雨声如鼓点敲击着屋檐，又淅淅沥沥地泼洒下来。我拿起摩托车钥匙，正欲招呼儿子，他却已经挎起手提袋，撑开伞来。

“我搭同学妈妈的车，这样不用淋雨。”他语气里透着一种笃定，容不得我细想。

我立在阳台上，看他小小的身影在雨帘里，如一叶扁舟被水流推着缓缓前行。伞面沉沉下坠，手提袋在臂弯处晃荡，他瘦削的肩膀仿佛吃力地承接着这天地间所有的水意。雨点敲打在伞布上，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声响，也似敲打在我的心上，他身影渐行渐远，最终化为水汽氤氲的远处，一个微渺的墨点。

我不禁记起一篇文字。作者写有次学校组织活动，队伍蜿蜒行过他单位门口，他便在三楼窗前凝眸注视，竭力在攒动的人头中分辨自己儿子的身影——那目光穿透了喧哗与距离，只为确认一个安然无恙的轮廓。天下父母之心，原来是这般相通：纵然有千种方式，万般姿态，那目光却总是如出一辙，固执地投向远去的背影。

阳台上的雨雾，是今日的窗帘。我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雨日：那时他尚幼，小手紧攥着我的衣襟，如同藤蔓缠附于大树。在泥泞里，我牢牢抱着他，他的头依偎在我肩上，温热的呼吸熨帖着我颈窝，仿佛那是他全部的世界。那时每一步行走，都是同命相连；如今，他却一个人走向那湿漉漉、尚不可知的前方。

我久久伫立，雨意早已浸湿了栏杆的冰凉，一直渗入皮肤。雨势渐收，可视线里那小小身影早已消逝在屋角，唯余一片空蒙。伞下庇护过的孩子，终要独自面对风雨。生命之河奔流，何曾有倒流的水？父母与子女之间，原是一场又一场的目送。我们各自携带着自己的伞具，终将在不同的雨中，各走各的路。

雨，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。檐角积水滴落的声音，在空寂的阳台上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仿佛时间在敲打。

爱终究是目送，是放手，是目送他去往你已无法并肩同行的地方。生命从来如此：各人有各人的奔赴，各人有各人的雨伞——那伞在风雨飘摇的人世间，如莲花般开落，只能独自擎举着，走向各自深沉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