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女士在朋友圈里发照片，画面是她笑吟吟地望着几个少年男女。我点赞：面呈慈祥。她微愠：我就那么老了吗？

我确实用语不当。慈祥，似为老人专属之词。你能说年轻人如此吗？他们的脸上丰满着胶原蛋白，或许还长着“青春美丽痘”，眉宇间洋溢着冲动与欲望，当然，也不乏工作生活压力下的无奈与疲惫；中年人也许脸上慈祥初现端倪，然而更多的是心事重重：上有老，下有小，上班辛苦，下班劳累，要还这个贷那个贷……

祖母给我的印象是那双小脚、长长的裹脚布、手里那根细细的拐杖。我幼时顽劣，老人家迈着小脚，举着拐杖撵着要打我。我捂着头偷看她，祖母的手高抬着不动，脸上却是没有一点凶相，眼里尽是慈祥关爱。

一个补鞋摊子在某大学后门旮旯处。一老师傅每天上午八点准时出摊。他七十多岁了，精力充沛，一天近十个小时就这样弓着，需要多好的身子骨呀！

我曾前来给皮鞋打掌，坐等着与他聊天。他家住附近，有几个孩子，条件都不错；他愿意和老伴一起单过，自己出来补鞋，说是几十年的手艺，不做就荒掉了，整天憋在家里要生病的，学生的生意每天也总是有的。

正说着，一个男同学来补鞋。鞋头有一个大豁口，鞋帮也崩开了，老师傅花了半个多小时，才把鞋结结实实地修好。同学穿了，蹦跳了一下，很满意。这么好的活，才收五块钱。

他感慨地对同学说：家长供养你一个大学生多不容易啊！年轻，穿鞋费，鞋子旧破了一点就扔掉，多可惜！买一双好点的鞋子得花几百块钱啊！

一番话，同学听了直点头。老师傅看同学的眼光，如同自己的孩子，充满着爱意；他的脸皮松弛、散布着老年斑，但整个面容呈现出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好看，用“慈祥”表达最为妥帖。

并非所有的老人都是慈眉善目的。在网上曾有一段视频被关注：某城市一个广场上，一老者对一在此卖小物品的年轻人厉声斥喝，那副蛮横傲慢的嘴脸引发众怒。老都老了，还如此乖戾！

慈祥从何而来？古人云：人之初，性本善，但人是可变的，能否成“正果”，从而抵达慈祥的境地，还得看各人的“造化”。相由心生，心性修炼觉悟至关重要。蒋捷的《听雨》写出了人生的况味：少年听雨歌楼上。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。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。而今听雨僧庐下。鬓已星星也。岁月冉冉，时光流逝，到了一把年纪了，方才明白当年的争强好胜无甚意义，许多念念不放的执着不过是飘渺虚幻。心胸一旦旷阔宁静，五官于是也和谐轻松起来，君不见：眉间常锁的川字纹渐渐舒展，眼神中的咄咄锋芒默默化作温润的目光，平日绷紧僵硬的嘴角也悄悄变得湿软柔和。

见过深山峡谷中湍急溪流里的石头吧？原本粗砺，被溪水经年累月地洗涤、冲刷，变得光滑圆润，最终成为一道平和的风景。

有一种说法：人到了知天命之年，就该做减法了，逐一删去那些身家之累。这有相当道理，但我也不能完全苟同。加法亦不可或缺：诸如宽容、善良、大度，当应尽数加入……倘若内心原本存有，便快快将之唤醒激活，使之回归。

诸如此类，构成了慈祥的底色，也是一定程度上的人生圆满。

慈祥是一种心灵的淡泊开朗包容，由内到外，由里及表。遭遇不顺，便不会怨天尤人，纠结郁闷，自有云淡风轻，泰然处之；当然也是外化具象的，倒也不完全显现于脸上，如我，脾气愈发温和，待人愈发亲切，遇事愈发从容，不因小善而不为；即便打的下车时，不忘说声“辛苦了，谢谢”；师傅也回应我：您老健康快乐。

此时，有一种赠人玫瑰，手有余香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