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九岁时拼命挣脱的那片土地上的记忆已成碎片。

程塆是离村三里之遥的一个山间小盆地，盆地缓坡梯升：一汪水塘，七八分水田，三五亩旱地。海拔高，田是冷水田，稻禾稀疏，庄稼晚熟。地上的玉米棒子短，地里头的山芋个子小，就连节节升高的芝麻，长到腿肚子一般高时也便停下来……如此贫瘠，聊胜于无。

那一次干活是翻山芋藤，将山芋日益伸长、盘根错节的藤子牵拉挪位，免生旁根，以杜绝滋养根部的养分见异思迁。蔓延的藤茎用孳生的旁须牢牢抓住身下的土地，手一牵扯，根一划拉，带出瓦砾，一片、两片……继而发现它们成堆积聚在乱石埂的石隙里。程塆没有黏土，不可能有窑址，那就是这里曾有人居住。是谁，什么时候，因为什么，在这远离人间烟火的所在居住？我问遍村子里的老人，均语焉不详，所能猜测的是那片坪地上曾住着一户人家，后来，人走室空，房屋坍圮，沧海桑田中屋基被清理成一片坪地。试着在附近的山上找寻墓碑，如愿，但当翠绿的苦菜汁涂抹在墓碑上，早已漫漶的文字却无从辨认。

前些日子，流连于城隍庙古玩市场时，我在一摊青花瓷碎片前驻足。年轻时也曾见过青花碎片的买卖，很是不屑，笑卖者身无长物，嗤买者抱残守缺。但这次，却让我想起程塆的瓦砾。

我是青花瓷的门外汉，唯独这次，如见一枝探出墙的红杏，猜想着或碗或盏或瓶破碎之前的模样，想着它曾与谁的日常相伴，碎裂造成的另一些伙伴身处何方？

捧起一片端详之际，居然不似少年时的感觉，我懂得了在土里刨食，把土变成砖、瓦、瓷器是土地在劳动中的淬火。碎片是美的，只是碎过，可世上又有多少美好的东西完美无憾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