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如注，下在我们头顶的帐篷上，噼里啪啦地响，声音炸如炒豆，淹没了坐在饭桌前的我们的谈话声。

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海鲜面馆，晚上炎热，就选了一张摆在店外广场上的桌子，谁知遇到了大雨，店主在我们头顶撑起了帐篷。在雨中吃饭聊天，别有一番滋味。

坐在我对面的青年男子，是爱人的同事，因这雨声，他声音略微提高：“朱哥，女儿快开学了吧，去学校的时候你们送吗？”

“还有十多天就开学了，送，我们开车把她送到学校去。”爱人回答。

“送孩子上学，绝对是你们特别难忘的经历。”他身子后仰，背紧贴椅子，目光望向远处乱如麻的雨脚：“十多年前，我爸送我去上学，他说那是他一生最光荣的时刻。”

唐悠悠/摄

他喝了口水继续说：“我是我们村出来的第二个大学生，第一个是我姐。一家出来两个大学生，是我爸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，也是我爸妈得到全村人敬重的原因。通知书下来的时候，我爸妈摆了宴席，同村的人几乎都去了。我开学时，我爸坚持要送我去学校。”

“我们坐了十个小时的火车，到了青岛，又打车去了学校。他身上背着一个大包，手里提着小包，没有一点疲惫之色。”

“我们下车的地方是学校的后门，一般学校的后门都连着生活，小摊儿摆得到处都是。我爸面露失望，开玩笑地说，要不咱回去吧，不上了。我知道‘大学’一直是他心中最神圣的地方，有着高大辉煌的门楼，每一寸都闪着知识的光芒，没想到，到那第一眼看到的却是热闹的人间烟火，这反差让他心里有些失落。”

“等我们到了宿舍，将行李放下，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儿后，我爸脸上的笑容渐渐增多，一个劲地说真气派，咱没来错，没来错……第二天，我和我爸去了海边儿，我们一直生活在平原腹地，见到最大的水系是我们村后的泉河，这是他，也是我第一次看海。我们从五四广场步行至栈桥，十多公里的路程，我爸一直昂首挺胸地走在我的前头。我今年三十多岁了，回想起来，那是我见过他过得最高兴的两天。”

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段话，仿佛吐出了藏在心里已久的秘密。说完他端起酒杯，借着喝酒的动作抿了一下嘴，接着说：“我家条件不好，我姐上大学时，为了省一个人的路费，我爸就没送我姐。这一直是他难过与遗憾的地方，他对姐姐有着无法弥补的愧疚。”不知是潲进来的雨水，还是泪，他的眼睛里闪着润润的光。

那一刻，我们一桌人都没有说话，耳边只有哗哗的雨声，仿佛海边的潮水，一浪又一浪地漫卷过来。